七个视角，一个上午：428 如何让涩谷收束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涩谷忠犬像前，一个女大学生被塞进一只公文包，有人把枪口对准了她。几条街外，一个新手刑警正在涩谷十字路口等一场注定出错的赎金交接。一个曾经统领涩谷地头、如今靠捡垃圾过日子的年轻人，正把垃圾袋一个个扎好。一家制药公司的病毒研究员，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家里。一个擅长挑衅别人的自由撰稿人，正在找今年的猛料。一个穿着猫布套、失去记忆、右手却很有准头的人，被塞了一份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工作。

这些人不认识彼此。到了当天结束，他们全部触碰了同样的十个小时。这是一款叫 428よんにいはち 〜封鎖された渋谷で〜 的游戏，Chunsoft 制作，2008 年 12 月在 Wii 上发售。它至今仍是日本声音小说里结构上最大胆的一次尝试，而它大部分的想法都关于文本本身：怎样横着写一个故事，怎样让读者停下来，以及在读者不再需要帮助之前，一个词下面该垫多少东西。

一个上午，五个互不相识的人

游戏从 4 月 28 日 10:00 开始，一起绑架：大沢マリアおおさわまりあ 被带走，绑匪的要求荒唐地具体——五千万日元，由受害人的双胞胎妹妹 大沢ひとみおおさわひとみ 带着。这个细节就是整个阴谋的原型：对方需要一具身体，而双胞胎是可以互换的；那个拎着箱子的女孩，并不是他们要的那一个。

从这里开始，五个视角角色平行推进，玩家被要求不断在它们之间切换。界面是一张以五分钟为刻度的时间表：你一眼就能看出每个人醒着的是哪一小时、哪一小时你已经读过、以及你自己的选择已经在怎样影响别人的上午。一个章节里的选择，常规地会杀死另一个章节里的人。有些 Bad Ending 甚至相当好笑——这既可以读成对游戏结构的玩笑，也可以读成对结构本身就是玩具的承认，两种读法可能都对。

428 与 Chunsoft 自家的 街（街〜運命の交差点〜，1998 年）真正的差别在方向。街里，八个人物有八条互不相干、平行推进、从不接触的故事。428 里，每个人的上午都是同一个上午。警察程序、逃亡者的路线、研究员的愧疚、记者的独家，以及猫的困惑，不是五条相交的故事线，而是同一个故事被看了五遍；乐趣在于认出同一条街角，并发现它是从四个不同的高度被看的。

连标题本身也是一处文字游戏：把数字用日语读出来，读出来的地方就是这个地名。剧中的日期也因此从 4 月 25 日改到了 4 月 28 日。

428      よん・に・はち    yo-ni-ha-chi
しぶや    し・ぶ・や      shi-bu-ya

七人之内

关于 428，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并不在游戏里。在 2015 年 11 月一场同时谈《街》与 428 的公开访谈里，总监 イシイジロウいしぃじろう 解释说，主要人物的数量是被刻意设了上限的：人脑大约只能同时装下七个视角，所以一个希望被读懂的故事，不该要求第八个。街有八个。428 有七个——这正是「跟得进去」与「远远欣赏」之间的差别。

同一篇访谈也解释了另外两个常被误当成偶然的决定。选涩谷，是因为它全国有名，因为老少男女都有，还因为《街》的粉丝值得再看到一次这座城市。而它刻意不是续作：428 不是为了吃既有成功的红利，而是要在同一座城市里，把旧作的好东西留下，同时交出一件全新的原作。

制作人 中村光一なかむらこういち 把这份野心说得更直白：他想做一部像 24 那样子的东西——一天里的十小时、实时推进——只是那个「一天」不是电视台的导播间，而是一座真实的城市；那些选择属于你，而不是属于时钟。

横着写

接下来这部分才是值得偷的。《街》是竖着写的：每位作者领一个人物，从上到下写完这个人物的故事，像报纸上的通栏，最后再由程序把各人的工作串成游戏。428 是横着写的：团队先把粗略的情节按小时摊开，然后由一位作者——北島行徳kitajima yukinori——基本上沿着这条时间线写完整个剧本，再改写成游戏那五分钟一格的刻度能容纳的形状。

竖着写是直觉的做法：一个人、一个角色、一口气长游。横着写是纪律的做法：如果一场戏很漂亮，代价是三个你并不拥有的小时，你就不能让它成立，因为时钟就是这篇故事的脊梁。如果你试过把同时发生的事写成故事，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摊成一团，原因通常就是有人竖着写。

制作方法遵循同一条逻辑。428 是用真人演员拍摄的声音小说，但几乎每一格都是静止照片；而这些照片不是当插图拍的，是当表演拍的。演员在拍摄现场说着台词，提议来自摄影监督毛利安孝——石井原本认为静止画面不需要台词，毛利则主张「一边说话一边被拍下来的脸」是另一种脸。结果是两个月的拍摄共拍下十二万张照片，再用三个月挑出真正用得上的那几千张。一款关于十小时的游戏，是从一大堆没能进入游戏的十小时里装配出来的。

KEEP OUT

然后系统做了一件小说不做、极少数游戏才做的事：它停下来。

章节读到一半，文本直接拒绝继续。屏幕上出现一块面板——KEEP OUT——玩家被告知（实际效果等同于）去别处看看。你必须在自己正在玩的这个人物的名字以红色出现在另一个人物的章节里时找到它并选中，游戏就会跳到那里；之后，你自己的故事才解锁。

这是很老的一招——一扇锁着的门，钥匙藏在两个房间之外——但声音小说把它变成了一件与文本有关的事。玩家不是在一个房间里搜寻，而是在一大堆文本里找一个专有名词，找到的奖励也不是道具，而是更多的文本。游戏没有一句自我解释，却教会了你：在这个世界里名字是一个把手，红色的词是一个承诺，而你是被允许被打断的。

这也是我见过的、对每一个阅读工具最终都要回答的问题最有趣的一次回答：此刻应该有多少文本是可读的？ 天真的答案是全部。428 的答案是：一次一章，加上你自己能找到的部分，再加上一份只有在点中某个被标色的词时才会打开的词汇表。同样的论证也出现在日语的阅读辅助里——注音会先出现，然后随着读者变强被收回去。永远不离场的帮助，和没有帮助无法区分。

想体会阅读有多少成分与方向有关，本站 Tools 页的纵排与横排试排 可以把同一句话按两种方向各排一次。日语有两种写法，而在眼睛里它们像两种不同的语言；428 把这个隐喻当真了，它把自己的剧本横着写了下去。

一朵花一样的病毒

绑架背后的阴谋，是一种叫 ウーアうーあ 的病毒。这个词来自斯瓦希里语，意思是「花」，也意味着「死亡」；它得名于它在显微镜下绽放的样子。在故事里，它通过空气传播，感染即致死，并且早已被悄悄武器化。研究员大泽做出了对应的药，药由纳米胶囊递送，会在体内停留一周；于是剧情变成了：有人认定一个少年体内那一周的药，值五千万日元。

这些都只是情节，而情节是这款游戏最不重要的部分。真正有意思的是：同一个故事还被出版成了四本平装书，每本对应上午的一个时段——10:00–13:00、13:00–15:00、15:00–17:00、17:00–20:00——2009 年由讲谈社出版，著者仍是北島行徳，故事时间比游戏早三年。一个主题就是同时性的故事，在一种同时性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媒介里被重讲了一遍，而这种媒介唯一的工具，就是一次只给读者一册。

这几本书里有一处细节值得日语读者注意。小说版在第一次出现 大沢すおざわ 这个姓时，用注音标出了读法——尽管 Ōsawa 是相当常见的姓，多数成年读者并不需要。游戏没有办法显示读音，因为游戏给你的是一张脸。小说除了文字一无所有，于是它顺手教了一个读音，然后就走开了。

粗鲁的温柔

428 有一句日语台词，制作团队在事后反复谈起它，因为那句话说明了这个游戏是为了什么。亚智——那个捡垃圾的前地头——被问到为什么要去管闲事。

死にそうな人がいたらしにそうひと、牛丼ぎゅうどんぐらいおごってやる。

「要是有人快要死了，我就请他吃碗牛丼。」就这么多。这句话用的是粗硬的男性口语，却是日本通俗小说里最温柔的句子之一——这种组合，英语还能勉强处理（「要是有人快不行了，我请你吃牛肉盖饭」），中文则完全处理不了：牛丼必须变成某种「牛肉盖饭」，整个语体也跟着一起没了。

编剧在描述自己作品的方向时说，这个作品想讲的是「爱会输，亲切会赢」：亲切不需要爱，也不需要口才，代价大约是八百日元。一款最终靠一条链条阻止了生物恐怖剧情的游戏——链条上的人只是在互相行小善，一次一件——这种事其实没有它应该有的那么罕见。¹

这个上午值多少

反响是立刻的，而且按日本的标准算是巨大。《Fami通》cross review 给 Wii 版打了 40 分满分——史上第九款满分作品。2017 年的冒险类总选举里，它排在 STEINS;GATE 之后位居第二，《街》第五。它拿了日本游戏大赏 2008 年的未来部门赏、2009 年日本游戏大赏优秀奖，以及 2010 年 CEDEC 赏。2018 年的 PS4 与 Windows 版在海外以 428: Shibuya Scramble 发行，Metacritic 85 分，OpenCritic 88% 好评，评论者纷纷借用犯罪小说的说法：The Verge 称它是「能在 PS4 上读到的最好的犯罪小说」。

场合	成绩
《Fami通》cross review（Wii，2008）	40 / 40 满分，史上第九
日本游戏大赏 2008	未来部门赏
《Fami通》2017 年类型总选举	冒险类第 2，仅次于 STEINS;GATE
Metacritic，PS4（2018）	85 / 100
OpenCritic，PS4（2018）	88% 媒体推荐

这些口碑没有一项是靠怀旧撑住的。Chunsoft 后来用同一批人、同一套方法做了 タイムトラベラーズ，时间大约在 428 之后二十年，并刻意在中间留出十年的空档，正好留给《街》。TYPE-MOON 负责的奖励剧本被改编成动画 CANAAN。至于画面本身，它们老化的程度恰好符合 2008 年数码摄影应有的水平——2018 年的重制版维持了同样的分辨率，所以动态场景至今仍然发糊。人们至今还在争论这款游戏，靠的是写作；而人们不争论它的摄影，正是因为摄影不值得争论。

从哪里开始

版本	发售	说明
Wii	2008-12-04	初版，SEGA 发行
PlayStation 3 / PSP	2009-09-03 / 2009-09-17	界面与音频升级
iOS / Android	2011 / 2013	均已下架，无法购买
PS4 / Windows	2018-09-06	海外版名为 428: Shibuya Scramble
小说版 全 4 卷	2009	讲谈社 BOX，每册对应一个时段

如果只做一件事，就玩初版或它的 2018 年重制版，并且忍住别去翻攻略。唯一值得事先查一下的是官方指南（428 オフィシャルガイドブック，Enterbrain，2009），因为它解释了界面只暗示、从不说明的那套时间结构。

至于这个故事的地基，玩完之后去读 街。同一座城市，同一套技术，八个视角而不是五个，而且从不收束。把两者摆在一起看，就最能明白 428 真正发明了什么：不是一个「城市陷入危机」的故事，而是一种让文本的行为像城市的方法。

Footnotes

1. 在《Fami通》访谈中，编剧被引述谈到了这句台词在整部作品里的位置：爱会输、亲切会赢；而最便宜的那种亲切——一碗牛丼——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 ↩